落霞坡的险势,比百里星河事前推演的还要凶险百倍。
两侧崖壁拔地千丈,如鬼神斧凿,笔直陡峭,寸土难攀。崖顶云雾缭绕,遮去大半天光,只余下谷底一条蜿蜒狭长的土路贯通南北。这通道最宽处不过丈余,最窄处堪堪容五马并行,宛若大地裂开的一道狭长缝隙,是通往天关腹地的唯一咽喉,也是天然的瓮中死局。
崖壁缝隙间,几株苍松歪斜生长,枯黑虬结的根系死死嵌进坚硬岩石,枝干扭曲狰狞,经年烈风打磨之下,无半分苍翠生机,反倒像一只只探出石缝、抓向虚空的枯骨手指,森然慑人。
晨雾浓稠如乳,沉沉笼罩整座山谷,白茫茫的雾气隔绝了视线,将谷底一切动静尽数隐匿。山风掠过崖顶,卷起细碎石屑簌簌坠落,风声呜咽,似有鬼哭,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添了无尽肃杀。
苏凰立在左侧崖顶风口,一身素色劲装被山风猎猎吹展,墨发高束,眉眼清冷凛冽。三把灵剑稳稳悬于腰间,凤鸣暖金、破虚霜蓝、墨渊玄黑,三色灵光内敛沉寂,不显锋芒,却暗藏惊天威力。她微微俯身,眸光穿透层层浓雾,牢牢锁死谷底通路,周身气息静得像一块冰封寒玉。
“苏姑娘,一切部署就绪。”
百里星河轻步自崖后密林走出,素白广袖纤尘不染,手中握着一枚流光莹润的传讯玉符,温润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从容笑意,多了几分凝重肃穆。
他抬手指向两侧崖壁隐蔽的掩体,低声细报战况:“五百精锐弓箭手尽数埋伏到位,皆为散修联盟挑选的淬体强者,人人配备十支千年寒铁铸炼的破魔箭。此箭耗费联盟十年心血,以昆仑灵砂、辟邪符文反复淬炼,专门克制魔渊魔气与灵界仙宫邪异灵力,可破一切魔元护体结界。五千支破魔箭蓄势待发,层层覆盖谷底射程,黑无常纵有化神巅峰护体魔功,也绝难硬扛这雷霆箭雨。”
苏凰微微颔首,指尖轻碾过腰间凤鸣剑的剑鞘,微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愈发沉稳。她眸光沉凝,出声追问:“黑无常大军进度如何?”
百里星河折扇“唰”然展开,扇面上山水云烟依旧,却掩不住字句间的杀伐部署:“前沿探子三波传报,黑无常亲率一万灵界精锐黑甲军,已然穿过易守难攻的黑风谷,全速奔赴落霞坡。快则半刻,迟则一个时辰,敌军必将尽数抵达谷口。”
山谷风声渐烈,雾色微微翻涌,大战将至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苏凰默然伫立良久,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决绝,沉声道传令:“传我军令,全军隐匿待命,屏息敛气,不得有半分异动。无我亲口军令,任何人不许擅放一箭。务必等黑无常本人入谷、一万黑甲精锐尽数进入伏击射程,彻底锁死退路,再全力发难,一举围杀!”
“在下领命。”百里星河收扇垂手,转身隐入崖间,飞速传下军令。
崖顶瞬间归于死寂,五百弓箭手藏身石后、松间,拉弓搭箭,气息全然收敛,连呼吸都压至极致,整座落霞坡只剩风声雾响,宛若无人之境,完美掩去了天罗地网般的伏击大阵。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。
远方天际尽头,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,初时如远山滚雷,模糊微弱,转瞬便层层逼近、愈发轰鸣。万千马蹄踏碎山路沉寂,震得大地微微震颤,崖壁碎石泥沙簌簌脱落,纷纷坠入白雾之中。
浓雾翻滚涌动,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旌旗率先冲破雾障,探入谷口。玄黑旗面上,一条白龙纹路栩栩如生,鳞爪飞扬,獠牙毕露,盘踞旗心,正是称霸一方、屠戮无数的灵界仙宫专属大纛!
黑旗猎猎作响,破开漫天晨雾,一股凛冽霸道的魔气裹挟着刺骨寒意,骤然压落山谷。
大纛之下,一道白衣身影端坐纯白灵驹之上,缓缓行来。
男子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长袍,面容俊美却毫无暖意,肤色苍白近乎透明,不见半分血色,一双眸子漆黑空洞,无喜无怒,只剩彻骨寒凉。他手中斜提一柄狭长白刃,刀身莹白如雪,刀身流转着淡淡的魔光,无声无息便压得周遭空气凝滞。
化神后期巅峰!
雄浑霸道、精纯诡异的魔元层层萦绕其身,气息凛冽刺骨,远超先前覆灭的白无常,甚至比叛出正道、凶名赫赫的厉苍穹还要恐怖数分。
灵界仙宫第一杀手——黑无常。
他身后,一万黑甲精锐列成整齐长阵,步步跟进。全员身披特制玄铁魔甲,手持淬魔长刀,甲胄相撞之声整齐划一,沉闷厚重,万千杀气凝聚成实质,滚滚涌入落霞坡狭长谷道。长长的黑色军阵蜿蜒伸展,盘踞白雾山谷,宛若一条蛰伏出世、择人而噬的漆黑巨蟒。
崖顶之上,苏凰掌心悄然收紧,五指紧扣,指节绷得泛白,心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杀意。
历次血战的死伤、天关将士的亡魂、被魔兵屠戮的无辜百姓、青云宗的恩怨纠葛,尽数凝于眼底。
黑无常,这个双手沾满正道鲜血、作恶无数的大敌,终于踏入了她布下的死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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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军准备。”
苏凰的声音极轻,穿透呼啸山风、浓稠白雾,清晰无差地落进每一位弓箭手耳中,冷静沉稳,自带慑人威严。
刹那间,五百张强弓同时满月拉满,弓弦绷紧震颤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五千支破魔箭箭头泛着幽幽湛蓝灵光,箭身密密麻麻镌刻的金色辟邪符文缓缓流转微光,克制邪魔的浩然正气悄然散开,隐隐压制住谷中弥漫的浓郁魔气。
谷底,黑无常依旧从容不迫,策马缓行。
他似毫无察觉暗藏的杀局,眼神散漫淡漠,仿若不是奔赴生死战场,只是闲游山野,周身魔元平稳流转,全然不将周遭动静放在眼里。
一万黑甲精锐紧随其后,源源不断涌入谷道,狭长的通道很快被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兵填满,前军已入腹地,后军尚未出谷口,进退之路尽数锁死。
时机已至!
“放箭!”
苏凰沉声厉喝,声落如惊雷炸响!
五百支破魔箭率先破空而出,紧接着第二批、第三批接踵而至。
漫天箭雨遮天蔽日,撕裂白茫茫的浓雾,带着破风锐响与浩然辟邪之力,密密麻麻朝着谷底黑无常与一万黑甲军轰然倾泻!凌厉的蓝光箭影铺满整片山谷,断绝所有闪避退路。
谷底魔气瞬间被箭雨锋芒冲散。
黑无常终于抬眸,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轻蔑笑意,唇角微扬,冷傲至极:“区区凡俗淬灵箭矢,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,痴心妄想。”
他右臂凌空虚抬,化神巅峰魔元轰然爆发,雄浑掌风席卷四方,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气浪屏障。迎面射来的箭矢尽数撞上气浪,纷纷崩碎炸裂,碎光四溅,无法近身半分。
可落霞坡谷道狭窄拥挤,箭雨层层叠叠、连绵不绝,覆盖面极致广阔。
他能护住自身周身,却无力庇护身后万千部下。
下一瞬,密密麻麻的破魔箭尽数落入党阵之中!
黑甲精锐的玄铁魔甲在辟邪符文箭矢面前形同虚设,利刃穿甲之声此起彼伏,刺耳凄厉。无数魔兵来不及举刀格挡,便被箭矢穿透身躯,洞穿心肺,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山谷,血色瞬间浸染灰白土路。
一波箭雨未歇,下一波已然接踵而至。
五千支破魔箭轮番倾泻,无间断、无死角,化作一场绝杀箭雨,狠狠冲刷着拥挤在死局中的黑甲大军。
满地残尸迅速堆积,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魔气、雾气,弥漫整座山谷,刺鼻骇人。
黑无常从容淡漠的面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,眼底轻蔑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冷厉与震怒。
“有埋伏!全军速撤!”
他厉声喝令,猛地调转雪白灵驹马头,欲冲出谷道突围。
可此刻为时已晚。
一万黑甲军尽数拥堵在狭长谷道之中,前有追兵箭矢,后有己方兵卒,人挤人马挨马,进退无路,彻底陷入混乱恐慌。士兵争相逃窜、冲撞踩踏,原本整齐的精锐军阵瞬间土崩瓦解,溃不成军。
混乱厮杀声、惨叫哀嚎声、战马嘶鸣声、兵刃碰撞声,彻底淹没了山谷风声。
就在敌军全线溃败、阵脚大乱之际,一道素色身影自千丈崖顶凌空跃下!
身姿轻盈如鸿,携着破空之势,下坠之际腰间三剑齐鸣,金、蓝、玄三色灵光冲天而起,三道修长剑影破鞘而出,稳稳悬于身前。
苏凰足踏虚空,灵力托身,稳稳落在谷道正中,堪堪挡在黑无常突围的必经之路前。
她衣袂迎风翻飞,眉眼冰冷如霜,杀意凛然:“黑无常,今日落霞坡,便是你的葬身之地,你走不了了。”
黑无常勒停灵驹,垂眸睨着身前身形纤细、气势凛冽的少女,眼底涌上浓浓的讥讽与不屑,冷笑出声:“黄毛丫头,区区微末修为,也敢拦本座去路?凭你也配?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雪白长刀骤然出鞘!
一刀劈落,刀光如千里匹练,莹白魔光裹挟着化神巅峰的滔天威势,撕裂空气,带着碾压一切的霸道力量,直劈苏凰头顶要害,杀意决绝,不留半分余地。
劲风扑面,威压撼体,周遭空气尽数被刀势锁定,避无可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