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真水藏在苗床下面

抢水战过后,白滩到处是咸水和破桶。三只桶的封布踩烂了,桶底朝天,咸水混着灰土渗进地里,踩上去发黏。北坡的敌哨没撤,还盯着池面,像在等灰井自己把真水亮出来。

顾青苗先叫人把洇开的地方刮一遍。咸水渗进灰土,颜色比周围深一层,扫浮土盖不住,得连下面那层带碱的一起刮掉。刮出来的土装进破茬桶,抬到下风处倒掉,倒时桶口斜着朝下,不让风把味带回棚里。三只烂桶的封布撕成条,拧出咸水搭在绳上,拧出来的那一把泼进离棚最远的沟。

北坡的哨换了人,位置没换。白滩这边只记时辰,不回瞄,连晾布的绳也挪进矮墙影里。

陆沉舟把那十八桶的数又报了一遍。报完他没多说,转身去了槽后。

顾青苗在那儿。

她蹲在饮水封槽盖板上,手指沿着盖板边沿摸了一圈。盖板是旧钢板打的,边缝用湿泥封死,昨夜抢水时没人动过。她抬头看陆沉舟,摇了摇头,意思是没有破。

“铺回去。”她说。

石芽抱着一筐湿苗床的土过来。那土是昨夜顾青苗让人起出来的,掺了耐盐试苗的根,潮乎乎的,有股生芽的腥气。孩子蹲下,学着顾青苗的样子,把土一把一把铺回盖板上面,铺匀,铺到看不出底下压着铁。

等她铺完,顾青苗自己沿盖板走了一遍。她鞋底磨得薄,踩上去听声,土厚的地方闷,土薄的地方发脆,发脆的那几处她伸手把土抓开些,匀到边上。走完一遍,她把麻袋片压在土面上往后拖,拖散脚印,又蹲下去看边缝里露出的根须,根须朝上的是活的,压反了的挑出来重埋。

“再拖一遍。”她说,“人踩过的地方要看着没人踩过,得多拖这一遍。多这一遍,北坡的眼睛就得在池面上多留一刻。”

真槽只留两根苇管通气。苇管细,插在盖板缝里,外头用碎苗根挡着,远远看就是两截枯苇。石芽伸手想碰,顾青苗拍了下她的手背。

“别碰根。根活着,土才像没动过。”

孩子缩回手,蹲在边上看着。她知道底下是水,可她不说。

盖板铺平了,上面看着就是一畦受损的苗床。苗尖发白,叶子卷着,像被炮火和碱气祸害过。陆沉舟退到槽墙边再看,铁板的直边已经被碎根遮住,只有两截枯苇露在卷叶间。

石芽蹲在苗床边,把手掌贴在土上。土是潮的,带着生芽的腥气。她把几株卷边的苗轻轻扶直,用手指把根边的土按实。

“得让它像还活着。”顾青苗说,“苗死了,土就干,干土一踩一个印,瞒不过踩过沟的人。苗活着,根抓土,土才软得自然。”

孩子听懂了,不再扶,只把手收回来,在衣角上擦了擦。她守着这畦苗,像守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。

咸槽那边,顾青苗让人继续排浑水。

排浑水不进嘴,专做给北坡看的动静。浑水从咸槽口漫出来,顺着旧低槽的碱壳流,颜色发灰,闻着发苦。浑水越过缺口,沿着北坡能看见的那段低槽缓缓往下淌。

北坡有个哨兵伏着看了一阵,起身退向坡后。过不多时,旧门前又撤走两个人,绕去了南面的废棚。

陆沉舟看着那两个人走远,才把扶在槽墙上的手放下。黑羽信鸦掠过白滩,翅影从湿土上一闪,石芽往顾青苗身边靠了靠。

“排慢点。”顾青苗跟提水的人说,“让它一直有浑水流,别停。停了,他们就该猜了。”

提水的是两个断桥人,一前一后守着咸槽那道缺口。他们把浑水提到高处的碱壳上再放,让水自己往下淌,淌出的道宽,看着就越像一口快漫出来的坏池。顾青苗又叫人铲了两桶碱壳粉撒在下游,水面浮起更厚的一层白,隔着一坡也看得出那不是能入口的东西。

有人问这么排糟蹋不糟蹋。顾青苗的眼睛没离开北坡,手在槽沿上敲了两下:“排的是咸水。咸水本来就不进嘴,能叫它多走一程,就多走一程。”